俄国形式主义与巴赫金：语言形式的阐释

俄国形式主义与巴赫金：语言形式的阐释

俄国形式主义是20世纪西方文论的起点，其核心贡献在于将文学研究的对象确定为“文学性”——即使特定作品成为文学作品的特殊语言形式，从而实现了从“写什么”到“怎么写”的范式转换。

一、俄国形式主义的历史背景与发展历程

1. 俄国形式主义的起源（1915—1916年）

名称由来：俄国形式主义这一名称最初是论战过程中对手赋予的贬称，后来学派自身认可了这一名称，因为它在一定程度上概括了该学派的特点。

两个核心组织：

• 莫斯科语言学小组：约1915年在莫斯科大学成立，由一群语言专业的大学生自发组成。组织者为年仅20岁的雅各布逊（Roman Jakobson）。
• 彼得堡诗歌语言研究会：约1916年在彼得堡（即后来的列宁格勒）成立，成员包括语言专业大学生、年轻教师、副教授、讲师以及部分职业批评家。组织者是当年22岁的什克洛夫斯基（Viktor Shklovsky）。

核心成员（成立时的年龄）：

• 雅各布逊：20岁
• 什克洛夫斯基：22岁
• 托马舍夫斯基：25岁
• 艾亨鲍姆：29岁
• 日尔蒙斯基：34岁（当时已有一定影响）

2. 社会政治背景与学派命运

俄国革命的冲击：1917年2月发生二月革命，同年10月发生十月革命。俄国形式主义仅在革命前活动了短暂时间，随后便进入十月革命后的俄国。那个年代社会关注点虽涉及文学艺术，但总体上不适合纯粹的理论研究，俄国形式主义的论争很快从一般文学问题进入与政治相关的问题。

托洛茨基的批评（1926年）：1926年前后，托洛茨基（据称当时政治地位仅次于列宁，担任相当于红军总司令的职务）出版《文学与革命》一书，用一章篇幅批评俄国形式主义。托洛茨基的言论在今天的视角来看并非特别激烈——一开始肯定了形式主义文学研究的必要性，随后指出其存在的问题。但这位重要政治人物的批评使得此后对俄国形式主义的批评越来越尖锐。

学派的终止（1930年）：1920年代后期，许多成员离开俄国。什克洛夫斯基曾短暂出国但因生活不习惯而主动要求回国，回国后做了书面保证不再谈形式问题，转而研究电影，不再涉及文学理论。1930年，俄国形式主义的研究基本停止。

重要判断：俄国形式主义的中断不是因为学派在思想上已经枯竭，恰恰相反，他们到20年代后期才开始真正产生具有理论价值的思想，但被迫中断。因此，俄国形式主义是一个没有结局的理论思潮。

3. 俄国的文学背景：白银时代

黄金时代与白银时代：俄国文学的黄金时代指现实主义文学蓬勃发展的时期；白银时代指20世纪初俄国文学从传统现实主义向现代主义转变的时代。这两个概念中，白银时代在苏联文学史上基本不被提及，因为苏联官方对这一时代采取否定态度。

现代主义文学实践的支撑：现代主义文学的兴起为俄国形式主义提供了大量研究材料，形式主义思想有具体的文学实践作为支撑。

契诃夫与现代主义倾向：契诃夫被视为俄国现实主义文学的最后一位大师，但晚年已经出现现代主义倾向：

• 戏剧创作（如《三姊妹》《樱桃园》）已具有现代主义戏剧的特点
• 晚年的短篇小说创作也出现现代主义倾向

《新娘》的例证：契诃夫晚年最后一篇小说《新娘》，从写作形态上看似仍是现实主义，但按现实主义方式阅读会无法抓住其要点。故事讲述一个偏僻小镇的女孩从小生活到适婚年龄，准备结婚前夜，她在莫斯科读大学的表哥回来度假，向她讲述了莫斯科的景象。女孩第一次知道小镇之外还有另一种生活。她要求表哥返回莫斯科时悄悄带她一起走，于是她在结婚前夕跑到莫斯科求学。几年后回到小镇，小镇面貌依旧。她当初以“新娘”身份离开，未婚夫已与他人结婚，但孩子们仍叫她“新娘”。女孩听到呼唤时心情愉快——这里的“新娘”已具有象征意味，因为她的思想已经改变。这篇小说没有激烈冲突和巨大的外在变化，但公认为具有现代主义意涵。有人据此认为，如果契诃夫继续活下去，必然会成为现代主义作家。

4. 俄国形式主义发展的三个阶段

根据现代研究者的划分，俄国形式主义的发展大致分为三个阶段：

二、俄国形式主义的文学观

1. 对俄国社会历史批评的反思

历史背景：俄国现实主义文学在19世纪后期获得巨大发展并引起世界性关注。从普希金、果戈里开始出现一连串世界级大师，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列夫·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更被公认为世界级大师。与文学发展同步，形成了俄国的现实主义理论体系，出现了别林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等有世界影响的理论家。

大学生的愤怒：雅各布逊和什克洛夫斯基作为大学生，天天要听文学课和文学史课。他们恼火的是当时大学课堂里的俄国文学理论分析已经将社会历史分析极端化——在一本文学史教材中翻几十页看到的都是对文本所产生的社会政治状况、经济状况、文化状况的大量描写，最后只用不到半页的篇幅寥寥几句分析文本。文学成了社会历史的点缀，只为印证社会历史发展的若干特点，很少真正涉及文学问题。

2. 对“形象思维”理论的批判

形象思维理论的来源：这是俄国文学理论首先提出的重要观点之一。在欧美，人们用“想象”来描述文学思维的特点；但别林斯基认为“想象”不足以代表文学特别是现实主义文学的思维活动特征，因此创造了“形象思维”概念，意思是文学家的思维是以形象为单位展开的逻辑思维。

形象思维理论的核心内容：

• 文学艺术活动运用形象思维，非文学艺术活动运用逻辑思维
• 二者区别集中在思维单位上：逻辑思维的单位是抽象概念，形象思维的单位是形象
• 形象性是文学的本质特征
• 别林斯基的名言：哲学用概念逻辑表达，文学则用画面和图画表达

形象思维理论的一个典型推论：由于形象化表现形态比抽象理论更生动、更直接地作用于感官，因此更容易被接受。文学由此被理解为“某种理论的画面”或“理论的图像化”。

典型的例子（来自当时流行的文学理论教材）：毛泽东在理论上分析了辛亥革命的不彻底性，这是理论表述；鲁迅则用《阿Q正传》生动描绘了这种不彻底是什么样子。文学因此被视为把抽象理论形象化、感性化的工具，带给人们的是让精神活动更轻松、更简单的作用。

3. 什克洛夫斯基的反驳：托尔斯泰的日记与创作

俄国形式主义并非不重视思想：虽然他们谈形式，但讨论中举的例子都很有思想性。俄国形式主义恰恰指出，文学的作用不是把艰难的抽象理论图像化以让我们更容易接受，其真正作用恰恰相反——要把容易被忽略的、很轻松的东西挖掘出更深层的东西。

托尔斯泰日记中的事例：托尔斯泰是伯爵、贵族，但主张贵族应自食其力。他晚年想将土地分给农民、解放农奴，这引起妻子的恐惧，也成为夫妻矛盾的根源，最终导致托尔斯泰在临死前与妻子争执并离家出走，途中感冒加重，在小站去世。

托尔斯泰在家庭中取得了一个小小的权利：自己的书房自己打扫。一天他在打扫书房时来了客人，放下工作去接待。客人走后，他拿起抹布想：“我刚才这张沙发擦过了吗？”这本是极简单的事——没擦就再擦一遍。但托尔斯泰由此产生了一个想法：我们每个人生活中有很多现象已经成为习惯，按照习惯和已有经验度过了很多时间。他突然觉得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一生中有多少时间是在习惯和无意识中度过的。他在日记中写下一句话：

“如果许多人复杂的一生都是无意识地匆匆过去，那就如同这一生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复活》中的体现：小说第一章中，聂赫留朵夫坐在陪审台上看到一个女犯人，突然想起她是他年轻时认识的一个姑娘，曾在她姨妈家做佣人，他诱奸了她但当时觉得这是小事就走了。几年后她在法庭上被指控杀人。聂赫留朵夫在这一瞬间意识到：很多事在习惯中做完，从未深思，却可能彻底改变另一个人的命运。整个《复活》写的就是他如何忏悔、请求原谅、设法营救的故事。但女孩最终在监狱中与政治犯关在一起受到教育，拒绝接受聂赫留朵夫的帮助——她说年轻时受他诱骗“复活”了一次，这次绝不会答应他的条件让他得到心灵安慰和救赎，拒绝给他再次“复活”的机会，表明女孩已彻底改变。

什克洛夫斯基的结论：托尔斯泰的创作证明了——一个真正伟大的作家要写的不是生活当中出人意料、极其少见的故事和事件，而是把生活当中非常多的平凡小事、对许多人来说匆匆而过的事情写出其内在深刻的意义。文学不是把艰难的思想变成通俗具体的形象让人更容易理解生活；相反，文学是告诉我们看似简单的生活现象背后蕴含的更复杂、更深层的意义。

两种文学走向的对比：

• 伟大的作家：把人人可见的平凡生活挖掘出极其深刻的哲学意义和人生价值
• 二三流作家：靠题材惊人，越出奇、越出乎意料就越能引起关注

对形象的重新评价：过去的文学史对作家的评价往往看其创造了什么样的新形象。俄国形式主义认为，从文学史上看，形象恰恰是最缺乏创造性的——好作家往往沿袭人们写过的形象，关键在于如何将常见形象写得更深刻。

4. 文学性概念的提出

核心结论：文学真正的意义和价值不在于写出了什么别人没写过的东西，而在于如何通过特殊的语言形式，让我们注意到习惯化的、不在意的形象和世界。关键不是你写什么，而是你怎么写——你怎么写才能让我们对很熟悉的东西产生全新认识。

文学性（литературность / literariness）：这是俄国形式主义首次提出的全新概念，是决定文学的根本要素。决定文学之所以是文学的不是文学写的内容，而是显现内容的语言形式。

• 仅仅从内容上看，文学和非文学是含混不清的，好文学和坏文学更难分辨
• 能够使生活材料、使某种生活事件具有文学价值和文学意义的是语言形式
• 这种能够决定文学的语言形式被称之为“文学性”

雅各布逊的首次界定：文学性这一概念最初由雅各布逊在其文章《现代俄国诗歌》中首次提出并分析。其核心表述为：文学理论（文学学）的对象不是文学或文学的总和，而是文学性——“就是那种使特定的作品成其为文学作品的那种特性”，这种特性就是语言形式。

重要辨析：俄国形式主义强调语言形式、把语言形式提到如此高度，不是在“内容与形式”矛盾的意义上说“内容不重要、形式重要”，而是在显现的意义上来强调形式——文学如何显现内容的意义。形式被看成具有显现的功能和作用：如何把一定内容加以显现出来，把一个频繁被我们习以为常、不注意的内容加以显现出来。这就是俄国形式主义对形式的基本看法，也是对文学性的定义和解释。

三、主要人物

雅各布逊（Roman Jakobson，1895—1982）

• 莫斯科语言学小组的组织者，成立时仅20岁
• 在俄国形式主义成员中思想最为严谨
• 活动年代关心社会工作，主动报名参加当时苏联外交部组织的国外活动，很快到国外使馆学习
• 在继续研究形式主义理论问题的同时，无形中将俄国形式主义思想带到国外，主要活动地点是捷克和斯洛伐克
• 后来到了美国后仍继续研究，是俄国形式主义成员中唯一继续发展出代表性理论成果的人

什克洛夫斯基（Viktor Shklovsky，1893—1984）

• 彼得堡诗歌语言研究会的组织者，成立时22岁
• 思想见解上属于俄国形式主义学派中最激进的人，说话常常很冲
• 俄国形式主义被批评时首当其冲
• 后来曾出国但不习惯国外生活，主动回国后做了书面保证不再谈形式问题，转行研究电影

四、总结

俄国形式主义是一个没有结局的理论思潮——除了雅各布逊后来到美国后继续研究之外，其他成员都没有产生足以代表其思想的整体性理论成果。但俄国形式主义的研究提出了一系列与现代文学理论特别是与现实主义文学理论相冲突的概念和思想。正因如此，人们不仅从时间上，而且从理论意义上把俄国形式主义视为20世纪文论的起点——因为它开始提出了全新的文学概念，沿着这一概念走下去，发生了20世纪文学研究范式变化的过程。

五、限制与待确认问题

• 文中提到托洛茨基担任的职务“好像是属于俄国红军的总司令”，使用“据说”的口吻，信息不确定
• 关于彼得堡诗歌语言研究会成立的具体日期“后面这个日子就记得不是很确切了”，仅为约1916年
• 俄国形式主义发展第一阶段的结束时间表述为“1915年，大体上到20年代，不不到26年”，时间边界较为模糊
• 别林斯基创造“形象思维”概念的论述为概括性表述，未提供具体出处
• 原文未展开巴赫金的文学研究内容，虽在标题中提及“从俄国形式主义到巴赫金”，但内容主要聚焦于俄国形式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