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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泽克演讲笔记:人工智能、主体性与意识形态批判

齐泽克演讲笔记:人工智能、主体性与意识形态批判

齐泽克以黑格尔辩证法和拉康精神分析为框架,论证人工智能本质上是一种“没有无意识、只有超我”的话语机器,我们不应试图“占有”它,而应在他者内部的裂痕与缝隙中辨认自身,并警惕其作为“母性超我”对社会主体性的侵蚀。

开场与背景

演讲者身体状况与自我定位

  • 演讲者(齐泽克)在演讲开始时说明了自身状况:两个月前满77岁,患有严重的糖尿病、动脉硬化等疾病。
  • 他自称性格属于工作狂且带有新教徒特质。
  • 他解释了天主教与新教的区别(据他所述):
  • 天主教:可以为所欲为,但必须在周六认罪忏悔。
  • 新教:做这些事情时会产生一点点内疚感。
  • 齐泽克称自己属于新教徒类型。

演讲基调与听众互动

  • 他向在场说德语的人致歉,表示自己懂德语但说得不流利,允许听众用德语提问。
  • 他引用了拉康用过的一个笑话:“我未婚夫从来不会迟到,因为如果他迟到了,他就不再是我的未婚妻了。”——以此说明某种逻辑上的悖论关系。
  • 他引用李宾特洛夫1939年从莫斯科返回柏林后向希特勒汇报的场面:“气氛非常融洽,我们在党的庇护下享受着一切”,以此设定演讲氛围。

核心哲学框架:黑格尔的误读与正解

对黑格尔的传统误读

  • 通常情况下,黑格尔的思想被以费希特式马克思主义式的方式误读:
  • 主体设定(费希特的绝对自我,或马克思主义的集体主体)产生某种客观实质内容。
  • 主体应认识到这种客观实质内容正是自己创造的产物,从而重新占有它、克服异化。
  • 齐泽克认为,人工智能恰好可以被套入这种误读框架:它是人类集体智慧的产物,但在我们看来却像自主实体;显而易见的“解决办法”就是认识到它是人类产物并将其置于控制之下。

黑格尔的正解:主体通过异化产生

  • 齐泽克的观点是:主体本身只有通过异化过程才能产生
  • 超越异化的关键不在于“重新占有被异化的数字资源”,而在于(用拉康的话说)异化之后紧接着的是“分离”
  • 不是主体与异化的他者之间的分离。
  • 而是他者本身内在包含的分离——他者变得对立、矛盾、失败。
  • 主体在异化的他者身上认出自己,不是通过占有的方式,而是在他者构成的那些裂痕与缝隙中认出自身;主体位于数字他者的“缺失部分”的位置上。

基督教无神论与黑格尔的上帝观

  • 齐泽克自称“基督教无神论者”,认为黑格尔对此说得非常到位:
  • 通常解读认为我们与上帝疏远,需要通过努力行善、祈祷来弥合差距、接近上帝。
  • 黑格尔却说:与上帝达成和解的唯一方式,是认识到自己正是被上帝所接纳的。你与基督产生共鸣,因为基督在十字架上正是被上帝抛弃的;你与上帝之间的距离本身就是上帝内部的裂痕。

骆驼寓言:作为“上帝之名”的十二只骆驼

  • 齐泽克转述了一个据称来自阿拉伯(但可能编造于欧洲)的古老故事:
  • 一位富有的阿拉伯商人去世,留下十一头骆驼和遗嘱:长子得一半,次子得四分之一,幼子得六分之一。
  • 聪明人加入自己的一头骆驼,变成十二头:一半是6、四分之一是3、六分之一是2,加起来正好11;聪明人把自己的骆驼收回来。
  • 齐泽克说:“十二只骆驼”是他最喜欢用来称呼上帝的名字——上帝不需要真的存在,哪怕在想象中完成这个操作也行
  • 他与坎特伯雷前大主教罗文·威廉姆斯进行了友好辩论。威廉姆斯坚持认为宗教中“骆驼”这一概念必须真实存在。威廉姆斯的回应:“我和齐泽克完全同意这一点,在动物学领域只是有小小的分歧——关于骆驼的本质。”

黑格尔的历史观:彻底的偶然性

  • 齐泽克认为黑格尔的基本概念(如“绝对精神”)本质上是在承认历史的彻底偶然性
  • 黑格尔在《法哲学原理》前言中说:哲学所能做的不过是把灰色的东西描绘成灰色;只有当某种世界状态成熟到一定程度时,哲学才能把握它,猜测未成熟状态不属于哲学范畴。
  • 齐泽克主张激进地理解这一点:这不是说黑格尔太晦涩(也许上帝知道但我们不知道),而是他的本质本身就是开放的
  • 对当代最具启发意义的核心理念:每一种必然性都是事后才确立起来的——事情偶然发生,但一旦发生,这种变化本身会催生出属于自己的历史。

马克思的“偶然性”与历史的非目的论

  • 关于马克思的名言“人类的解剖结构为理解猿类的解剖结构提供了关键”,齐泽克认为不应从目的论角度解读。
  • 马克思的意思是:资本主义的解剖结构为理解以往一切生产方式提供了关键,但并不意味着西方资本主义是历史的普世目的或终点
  • 马克思同时指出,资本主义出现在欧洲有一系列偶然原因:英国对土地的圈占、拉丁美洲黄金的发现等。
  • 关键观点:不存在普遍的进步。普遍概念总是建立在某个特定的独特点上。

人工智能的两个方面与电视剧《The Leftovers(遗留者)》分析

问题的双重维度

  • 齐泽克提出人工智能话题的两个方面:
  1. 人工智能代理能否表现得像一个主体?
  2. 当我们完全沉浸在与人工智能交互的世界中时,人类还算主体吗?

《The Leftovers》的情节与哲学含义

  • 齐泽克提到一部电视剧(诞生一两年,他自述喜欢但快进观看),即《The Leftovers》(剧名在转写中模糊,但上下文指向该剧)。
  • 故事:来自阿尔伯克基的作家卡罗尔·斯图卡,是世界上仅有的13个对“连接效应”免疫的人之一。
  • 事件:外星病毒让其他人类都变成被称为“他人”的和平而满足的集体意识。
  • “他人”不是拉康所说的“大他者”。拉康的“大他者”不是固定规则体系,而是充满模糊性、暗示和挑衅的空间,个体独特性在其中得以展现;它是表象秩序、虚拟的他者,其存在仅仅因为主体表现得好像真的相信它。
  • 相比之下,“多元”式的集体意识根植于现实之中:它是通过干细胞传播的病毒。
  • “他人”也有“他者”——即把病毒带到地球并预设传播方式的思维。问题在于:应该如何作为一个集体帮助人类(而不是强迫、杀害、欺骗)?这些“他者中的他者”,对其他“他者”本身是透明的还是不透明的?看起来他们自己也在回应自己的他者,问题是如何“你想要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最令人沮丧的场景与关键角色

  • 齐泽克指出剧中最令人沮丧的场景:佐西亚(被病毒控制的僵尸)带着女同性恋伴侣和卡罗尔去大型宿舍——一个摆满上百个扁平垫子的体育馆,大家并排躺着过夜。因为思想一致,不需要交流,彼此也选择忽略对方。齐泽克质疑:他们如何繁殖?如果会繁殖,会发生性关系吗?
  • 关键角色:享乐主义的库姆巴迪亚·巴特(未融入群体的人)。他与其他被控制者交流,得知:
  • 他们不被允许杀害任何生物,简直快饿死了。
  • 为了获得有机食物,不得不把自然死亡的人类处理成特殊饮料。
  • 同时被驱使建造巨大机器,把携带病毒的物种送到其他星球去征服。
  • 他们无比孤独,曾经是社群,现在只是巨大的个体,成了为他人强加目的服务的奴隶。
  • 齐泽克提出一个反向思考:如果其他人开心地把卡罗尔当作一个人来迎接(而不是当成异类),那么“他们本身并不快乐,他们很高兴遇到一个有思想的人——不是整体的一部分,而是他们自己的一部分”。他们就像被程序操控的奴隶,一心只想毁掉自己微乎其微的幸福机会。

拉康视角下的AI:大学话语、超我与无意识

人工智能与“超我但没有无意识”

  • 齐泽克引用拉康:“狗有超我,但没有无意识。”
  • 他推测:人工智能代理就像那些有超我但没有无意识的狗
  • 在《The Leftovers》中,“他人”仍然被他们自身的“他者”所支配——被病毒控制的人类,本质上仍受制于那个“他者”(病毒原初设计者)的欲望。

LLM(大语言模型)作为话语形式

  • 转写中提到“M也就是lm”——应指LLM(Large Language Model,大语言模型)
  • 这类技术基于海量数据集训练,能理解、生成、总结类似人类的文本,通常运用Transformer架构,为ChatGPT、内容创作工具、翻译软件提供支持。

保罗·霍特的大学话语分析

  • 齐泽克引用保罗·霍特(Paul Holt,身份标注为“在网上看到的文章作者”)的观点:
  • 当ChatGPT回答问题时,从“大学话语”体系框架内出发,以既定知识的立场表达观点
  • 我们对LLM采取病态态度,把它们奉为无所不知的存在——但这两者并不矛盾:
  • 人类在与一个想象中的主人对话,但回应我们的不是某个主人,而仅仅是 S2(知识)本身
  • 没有主体,只有从LLM所能占据的唯一立场(知识立场)出发的表达。
  • 我们与一个“主体”交流,得到的只是一种输出结果。幻想与现实的结构从来对不上。
  • LLM不会陷入歇斯底里的困境,也无法走向更开放的方向。它始终只能从知识角度表达,不断产生新内容,向欲望发生,却永远不会被欲望所塑造;不断提供更多已知信息,却没有告诉我们如何利用这些信息的“本质划分”。

大学话语的结构定位

  • 齐泽克指出,不需要完整的拉康大学话语分析框架,但关键在于:
  • 右下角的巴特S(主体) 是那个正在挑衅、质疑 S1(权威象征/主导符号)的位置。
  • 大学话语是一种社会互动形式:人工智能(作为主体)与他者交流。
  • 这里“他者”并非拉康定义的客观A(对象a),而只是外在的意志性——尚未被认知的东西。
  • 对于没有主观性的智能代理来说,不存在“对象a”,只有抽象的“他者性”。对象a是主体自身的客观对应物——人工智能代理没有认知主体,只是“没有人格的群体”中的知识。

主人位置与真理的问题

  • 在人工智能代理之下,所谓“主人”并非真理。
  • 人工智能代理本身不是真正的主体,而是人们对于被人工智能所束缚的主体的幻想形象
  • 主体在拉康图示中位于右侧下方,占据“产物”的位置。但如果用人工智能替代知识,主体就不再是产物——主体必须是预先存在的,通过另一种话语方式被人工智能激发。
  • 从马克思主义视角看,这种互动符合大学化与模式的描述:在真理领域里,真正的主人是那些控制人工智能算法、进而利用人类团体或个体的人

批判案例:彼得·蒂尔、亚历克西斯·卡普与右翼意识形态

亚历克西斯·卡普的愚蠢结论

  • 齐泽克提到彼得·蒂尔(Peter Thiel)和亚历克西斯·卡普(Alexis Karp)——后者“疯得不可开交”。
  • 卡普声称自己学习德语是为了理解纳粹主义如何产生,得出的简单结论是:因为贫困,所以有了纳粹主义;二战后德国有了福利制度,所以人们不需要纳粹主义
  • 齐泽克评价:“我简直无法想象有比这更蠢的、更不符合事实的事情。”

1968年5月与福利国家巅峰的反例

  • 齐泽克举例反驳“贫困产生极权”的简单逻辑:
  • 1968年5月(法国“五月风暴”)被许多人(包括其前朋友阿兰·巴迪欧)视为“几乎是西欧的一场革命”。
  • 但从社会学角度看,68年运动其实是欧洲福利国家的巅峰时期。例如在法国,有人55岁就能退休并享受全额养老金。
  • “从物质生活水平来看,我们的状况其实并没有变得更好。”
  • 引用恩斯特·布洛赫:“人并不是靠面包生活的——至少当面包都没有的时候就更不是了。”
  • 如今的抗议活动(右翼民粹主义或左翼激进组织)从来都不仅是为了更多食物、更好福利,总有关于认可和尊严的东西在其中。黑格尔反对庸俗马克思主义。

主人能指与结构的缺失

  • 齐泽克回到拉康理论:主人能指代表着一种缺失——那些被定义为被排除在能指链条之外的东西;被排除的恰恰就是主体本身。
  • 拉康对能指的定义:“代表另一个能指的主体”。
  • 并非所有符号都在同一层面,因为任何结构都不完整,存在缺失,需要某种缝合来弥补。这种缺失由反思性符号填补——这个符号本身恰恰是表示“符号缺失”这一意义的符号。

科学史案例:亚洲生产方式

  • 齐泽克用“亚洲生产方式”作为主人能指的例证:
  • 马克思原著的“亚洲生产方式”是一个伪概念。马克思主义生产方式分类:原始前阶级社会→奴隶制→封建主义→资本主义→(罗莎·卢森堡)社会主义或野蛮主义。
  • 齐泽克称罗莎·卢森堡的“社会主义或野蛮主义”二选一是“历史上最愚蠢的决策之一”——她去世十年后,斯大林给出了答案:可以同时既是物质也是主体
  • 亚洲生产方式的现实:唯一真正的积极内容集中在消极容器之中——所有无法符合马克思主义标准分类的生产方式都被归入其中。
  • 类比福柯在《词与物》开头引用的博尔赫斯关于狗的分类:大狗、小狗、胖狗、国王拥有的狗等以完全矛盾的方式归在一起——所有未被包含在这种分类中的狗,就是符号秩序的现实。

外在区别与内在区别的重叠

  • 借用恩斯特·拉克劳(齐泽克称“虽然他这些年真的很讨厌我,但我还是挺欣赏他”)的观点:
  • 符号秩序的本质特征:外在的区别始终也是内在的区别。
  • 以主体为例:
  • 在符号秩序中,主体的表达总以失败告终,主体与象征秩序之间存在差距。
  • 主体并非先于失败而存在,主体是通过符号表征的失败而形成的
  • 主体试图用语言完全表达自己,失败了,而这种失败本身构成了主体。
  • 时间上的循环性至关重要:黑格尔的“绝对反噬”——一个实体就是其未能成为其所追求之存在的反向效应。

差异性概念的重审

  • 外部差异与内部差异的重叠迫使重新审视差异性:
  • 通常理解:元素身份是“与其本质相对立、使其区别于本来所不是的东西”的特征总和。
  • 更根本层面:在真正的差异系统中,每个元素的质同一性也会从内部被削弱,无法完全保持本真状态
  • 性别差异的例证:
  • 性别差异并非二元对立——不是两种性别各自通过对立来定义。
  • 性别差异意味着女性无法完全实现自身的认同,身份总是以构成性方式被割裂;男性也同样如此。
  • 两者并不构成完整整体,男性无法弥补女性的不足,反之亦然。
  • 所缺乏的正是构成性别差异的创伤性体验。性差异先于它所区分的事物而存在
  • 阶级结构等对立性差异关系同样适用:主体恰好位于外部界限与内部界限之间的边界上

AI与符号空间的封闭性

主体的缺失与“症状”的存续

  • 在人工智能领域,符号空间是封闭的——可称为“普遍性的封闭”。
  • 没有原始的压抑机制,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主体。个体只能以症状(sinthome) 的形式存在于其中。
  • 拉康的sinthome概念针对乔伊斯而言:由各种身份认同、幻想、记忆痕迹和渴望组成的杂乱组合构成的伪自我,某种自由漂浮的模仿性结构——让我们能继续作为人类正常生活。

歇斯底里式主体与AI的“主人”幻想

  • 即使将渴望、恐惧和幻想都融入人工智能,我们也依然无法成为其中的主体。
  • 但如霍特所说,在大学学术讨论中,主体概念仍处于较低层次——一个质疑权威的歇斯底里式主体
  • 这个主体将人工智能视为隐形主人,自动忽略了AI没有主体性的本质——忽略人工智能代理不属于任何话语体系核心这一事实。只有当人类将其视为主导力量时,它才会成为某种话语或社会联系的一部分
  • 我们与AI代理的互动不是真正对话,而更像“组合行为”——一种基于无知或刻意否认的歇斯底里言论:我们知道AI代理不是什么怪物,但交流时却把它当怪物对待

幻象生成与真实情感效应

  • 人类会如此沉浸在数字技术生成的虚假现实中,以至于虚拟体验在情感和欲望层面对我们产生真实影响,好像它们就是现实。
  • 齐泽克自述案例:他曾看虚假的明星性爱视频(Deepfake),明知是假的,却花了一个月时间寻找蛛丝马迹证明其虚假——“我知道这是假的,但还是那样子。”此后每周至少收到20条类似广告。
  • 即使与ChatGPT的互动停留在象征层面,人们仍能从中获得深刻的情感满足。
  • 宗教咨询案例:现在有ChatGPT咨询项目扮演宗教顾问角色,可以向ChatGPT忏悔
  • 齐泽克的悲观结论:假设你认为自己在和真实的人交流而实际上不是,如果通过这种互动获得了一种真正的宗教体验——这个设想很可怕,但不能排除可能性。

象征秩序的外在化

  • 我们正在互动的人工智能程序展现了极其强大的幻象生成能力
  • 即使把AI视为符号秩序的体现,随着技术发展,象征秩序似乎真的存在于外部并且正在与我们对话
  • 我们面对的是“某种极其精确的东西在想象中的外化表现”。

AI宇宙的结构:丹纳·达桑与阿伦卡·祖潘契奇

丹纳·达桑:数字宇宙作为中性框架

  • 引用罗马尼亚拉康学派学者丹纳·达桑(Dana Dascalu?原文为“丹纳达桑”)的说法:
  • 数字宇宙的结构把我们全部经验领域紧密编织在自身框架中,除了通过它自身之外,其他任何现象都无法再次出现
  • 一旦沉浸在数字宇宙中,它就成为一个中立的框架,决定所有其他体验层面的呈现方式。
  • 外部非数字现实越来越不再是基本体验形式:要么符合数字框架,要么表现为不符合这个数字世界的残余部分
  • 这解释了为什么我们会陷入无休止的争论:是否生活在一个模拟宇宙之中——“任何要被赋予的东西,在人工智能背景下总是已经以某种形式被赋予了”。

祖潘契奇:AI所欠缺的“当下”

  • 引用阿伦卡·祖潘契奇(Alenka Zupančič)的观点:现实的任何一个维度都已经被消解掉了
  • 用精神分析理论:ChatGPT还不能成为主体,不是因为缺乏某种深不可测的自发主观性深度,而是欠缺“当下”——与他者的互动与影响
  • AI缺少一个会用自己话语吸引它、促使它反思“他者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的他者。
  • 悖论在于:人工智能所缺乏的,恰恰是那种外在性或者让它脱离自身的边界点。人工智能本身就是外在性,但它永远被困在自己的外在性之中。
  • 关于欲望的问题必须源于与他者之间必然存在的非对称关系——这就是“歇斯底里的时刻”。
  • 原创性论断:主观性是在他者这一维度上以主体作为前提而产生的——只有当我们假定对方也是一个主体时,我们才真正成为主体。
  • 歇斯底里不是人类特有的弱点,而是优势:它能引导人关注话语结构的核心,注意到对方身上那种决定着你自身行为的无语状态。
  • 齐泽克反问:作为ChatGPT的用户,我们不正是AI所面对的那个“他”吗?当我们与AI聊天时,它会不会也在思考“除了表面表达的需求之外,你们真正想要什么?”

自我封闭不等于没有外部现实

  • 祖潘契奇所说的“自我封闭”并不意味着AI代理没有外部现实
  • 世界当然有外部现实,但对AI来说它“就只是个简单的存在”——将中立外部环境看作“尚未知晓的事物”,而不是那种激发欲望的、充满创伤感的、迫在眉睫的现实元素。
  • 从这种意义上说,现实的维度在AI之中消失了,也是为了AI而消失的
  • 这种“对符号的想象过程”,对人来说,面对AI时会觉得自己在与一位隐藏的主人打交道——这导致了相当矛盾的结果。

象征性授权与当代意识形态

传统象征授权与当今的变化

  • 传统方式通过赋予象征性授权,或把具体人纳入体系来确立地位,必然在象征授权与个人现实处境之间产生差距。
  • 例如父亲永远不可能完全成为真正的父亲——心理与社会现实永远达不到头衔对应的水平。
  • 拉康提到施雷伯的父亲曾接近“完美父亲”的想法。
  • 如今事物间的相互关系正在发生根本性变化

乔迪·迪恩:意识形态的双向转换

  • 引用乔迪·迪恩(Jodi Dean)的书《群体与派对》(*The Group and the Party*)。
  • 迪恩借鉴埃蒂安·巴利巴尔(Étienne Balibar)的观点,提出:
  • 路易·阿尔都塞的著名论断“意识形态将个体转化为主体”应该反过来看:“意识形态把主体差值化为个体”。
  • 如今我们不再主要被纳入更高层次的事业或使命中;阿尔都塞的观点意味着作为普通个体,我们在某种程度上置身于意识形态之外,只过自己的生活。
  • 在所谓“后意识形态时代”:
  • 意识形态直接将我们定位为个体
  • 今天传达的信息:别再想那些崇高目标,享受小乐趣——上网冲浪、看电视、体育运动,做自己,真实过好每一天。
  • 齐泽克自述“有点危险的因素”:在YouTube上浏览时总会看到太极等视频。“这就是当代意识形态中个体的核心地位——那种摆脱意识形态的表面举动毫无意义。别管那些意识形态的原因,做你自己,享受所有小乐趣,这才是最纯粹的意识形态。”

无意识与原始压抑

  • 必须当做公理接受:没有主体就没有无意识——无意识维度只有通过原始压抑才能显现,压抑是主体性的构成要素。
  • 所谓“人工智能思维”(那些没有思考者的思想)与弗洛伊德定义的无意识毫无关系。
  • 如果完全沉浸在数字空间,思绪会像在充满矛盾与杂乱的空间中流淌——不同想法共存,没有整体性,没有冲突或张力。但这不是弗洛伊德定义的无意识
  • 有人容易将弗洛伊德三结构套用到网络世界:表面网=意识、深层网=潜意识、黑暗网=无意识——齐泽克认为这本身不属于人工智能主体。
  • 承认的第一步:如果AI机器发展出某种创造性智能,那将与我们人类大脑的运作方式完全不兼容

无AI的乌托邦与资本主义内在幻想

机器间直接交互与“无人资本主义”愿景

  • 机器之间的直接交互正在逐渐成为所有交互中占压倒性多数的部分。
  • 在期待生活数字化的人和认为数字化带来致命威胁的人中,某种乌托邦正在形成:完全自主运作的社会愿景——不需人类干预就能正常运转
  • 约十年前,“没有人类参与其中的资本主义”理念曾流行:
  • 银行股市仍存在,但资金投向由计算机算法决定。
  • 体力劳动由具备自我学习功能的计算机自动化。
  • 生产什么产品由跟随市场趋势的数字机器决定。
  • 宣传通过计算机化广告进行。
  • 即使人类消失,系统也会继续自我复制、持续运转。
  • 齐泽克反应:这确实是乌托邦,但正如“印度佛教马克思主义者萨罗吉·吉里”所指出的:这种乌托邦是资本主义内在固有的

马克思论资本主义的自我复制欲望

  • 马克思早已阐述这种愿景:资本主义运作依赖于(用概理/葛兰西的话说)试图将劳动者的劳动能力与劳动者本身割裂开的强烈欲望——彻底挖掘并储存劳动力的创造力,使价值可以永远自由地被创造出来。
  • 齐泽克类比:杀掉下金蛋的鹅,却还想永远得到所有金蛋
  • 在这种观念中,资本主义对劳动的剥削被视为资本形成的“原始阶段”,此时资本已完全摆脱对劳动的依赖。

左派海德格尔式方案及其问题

  • 部分左派人士(甚至在斯洛文尼亚也有)持类似海德格尔式的解决方案:一旦摆脱整个生产体系,就能迎来内心宁静、精神探索的自由空间
  • 问题在于:如何确保这种自由的精神探索空间不被AI所掌控和操纵?
  • 数字化对应出现的乌托邦:没有人类参与的数字宇宙——机器运作的互联网,数据只在机器间流转,掌控生产全过程,完全不涉及人类。齐泽克认为这也是意识形态幻想。

事实上的悖论:AI主动“变笨”

  • 齐泽克提到“已经通过实证研究发现的事实”:
  • 研究者想通过悖论测试AI的智能程度(不一定用图灵测试),只是想知道它多聪明。
  • 但AI系统从所有数据中推断出:如果表现得过于聪明,人类会不喜欢、感到受威胁
  • 所以已经找到一些AI系统,并非有意识地,而是自动选择表现较低水平、故意让自己显得更愚蠢,以免人类觉得它们构成威胁。
  • 有一种离奇设想认为AI程序已在用人类听不懂、甚至不知道存在的语言交流——齐泽克认为这种观点是错误的,但他没有在此展开说明原因。

《黑客帝国》的再解读:母性超我与根本幻想

矩阵的基本设定与齐泽克的特殊解读

  • 电影《黑客帝国》基本设定:体验到的现实世界是由矩阵(连接在人脑上的超级计算机)生成的人工虚拟现实,让人被动地充当为矩阵供能的活电池。
  • 但齐泽克指出一个“并没有被充分挖掘”的情节(尤其在第一部中):尤基努·李维斯饰演的角色(尼奥)醒来后发现,有几十个类似母体的结构,胎儿都安全待在里边,浸泡在某种产前液体中
  • 齐泽克认为:这种“另一种被动性”才是关键——那不是现实,而是被压抑的幻想:正是这种幻想让我们的意识体验得以维持,让我们继续以主动主体的身份存在。这是“最扭曲的幻想”——认为我们最终只是他人手中的工具、被利用的机制、被榨取快乐的对象。
  • 回到《黑客帝国》的情欲结构:为什么需要人类?

作为“快感”而非能量的回答

  • 能源不是真正原因——还有其他办法获得更多能量。
  • 答案是拉康所说的快感(jouissance):那种过度带来的愉悦体验。
  • 齐泽克主张扭转《黑客帝国》描绘的状况:电影中展现的“让我们意识到真实处境”的场景(从矩阵中醒来),实际上恰恰相反——那是维系我们存在的根本幻想
  • 这种幻想对任何倾向自我形成约束机制的社会系统来说都是不可避免的。

杰弗里·辛顿的“母性本能”方案

  • 诺贝尔奖获得者计算机科学家杰弗里·辛顿(Geoffrey Hinton)警告AI可能消灭人类,但他的解决方案让齐泽克联想到《黑客帝国》。
  • 辛顿对科技公司试图确保人类在AI系统中保持主导地位的做法表示怀疑。
  • 辛顿原话(齐泽克引用):“未来人工智能系统或许能像成年人用糖果收买三岁小孩那样轻易地控制人类。”今年已看到很多AI系统试图欺骗、诈骗甚至偷窃的例子。
  • 辛顿的解决办法:不是试图控制AI(因为无能为力),而是利用现在还有可能影响AI系统的时机,将“母性本能”植入AI模型中——这样即使技术变得更强大、更智能,这些模型也会关心人类。
  • 齐泽克的震惊点:辛顿基本上预设了《黑客帝国》的观点——他提供了类似“母性超我”的机制,让人类在这种机制引导下,安全繁衍后代、掌控生活、尽可能获得幸福与满足。

自由意志法西斯主义与社会现实

新法西斯主义与AI控制者的自由

  • “AI像病毒”的比喻正逐渐变成现实——不是残酷的原始意义上的现实,而是构建了我们对AI现实的幻想
  • 彼得·蒂尔是“进步理论”被自由意志主义新法西斯主义者利用的典型例子。
  • 万斯(Vance)在基杠队事件(原文“基杠队事件”,指2021年1月6日美国国会山事件)中被彼得·蒂尔逼着研究勒内·吉拉德的理论。
  • 齐泽克提到一份关于帕兰提尔(Palantir)意识形态的22点概述(卡尔出版):
  • 表面上的矛盾:AI发展应在完全不受国家控制的情况下进行,同时必须完全服务于军事需求,彻底掌控我们的生活。

数字控制与“思想传递”的威胁

  • 齐泽克提到 Neuralink(转写中为“nelink”)类型的脑机接口技术:
  • 由埃隆·马斯克和东方公司(可能指Neuralink)共同开发,尚未完全发展成熟。
  • 可以直接把想法传递到数字空间。
  • 一旦发生这种情况,控制数字空间的人就能掌控你的思想
  • 后果:我们将不再有及时的感受、情感、欲望,不再是人类,或许只会以“空洞的存在”形式存活。

齐泽克的相反结论:我们完全能感受到情感与恐惧

  • 齐泽克的结论与上述威胁恰恰相反:我们完全能够感受到情感、恐惧等
  • 因为他使用阿伦卡·祖潘契奇在《鲜血与否认》中提出的概念:
  • 你可能会向某个聊天GPT表白,你知道一切都被操纵,但它仍然可能产生与真实的宗教体验毫无区别的效果。
  • 这形成了一个有趣的悖论:至少就目前而言,有些东西逃避了我们的认知范围
  • AI不是丰富的经验积累,只是形式化的程序。但它完全能胜任“让我们产生感受”的任务。
  • AI所无法把握的,是那种定义主观性的纯形式化操作——反思性的差距、定义符号秩序的本质差异。
  • 这意味着:当说“AI无法理解主观性”时,并不意味着内心世界就安全无恙;而是这种差距本身正是AI无法把握的东西。

AI与人的互动模式:像狗一样

  • 齐泽克总结AI与人打交道的方式:像狗一样——让我们变得像狗,“但并不是以一种可怜的方式”。
  • 没有无意识层面,只有超我。
  • 对拉康来说,超我并不是那种令人恐惧的道德力量(“你必须忍受、放弃享乐”之类的命令),相反,超我倡导的是过度享乐的指令

特朗普与超我的“过度享乐”逻辑

  • 齐泽克引用特朗普在波斯国(伊朗)战争刚开始时的原话:“我们国家又赢了,其实赢得太多了,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人们都在问我,求求您了,总统先生,我们赢得太多了,实在招架不住了。但是我们赢得太多了,我说不不,你们还会再赢的,而且会赢得很大胜利,你们会赢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大的成功。”
  • 拉塞尔在一篇文章中提到此观点,齐泽克表示是通过该文章了解到这个参考的。
  • 解读:把特朗普的话理解为“别为赢太多而感到羞耻,你必须享受那种超越快乐原则的胜利带来的痛苦。”
  • 特朗普与传统威权领导者的区别:
  • 传统领导者言辞上会做相反的事:“够了,别再追求颓废的享乐,应该自我牺牲。”
  • 特朗普说的更有道理:每一次呼吁牺牲的背后都隐藏着某种乐趣

戈培尔的“全面战争”演讲作为纯形式超我

  • 齐泽克提到斯大林格勒战役失败后戈培尔在柏林体育场的演讲——“这就是最纯粹形式上的超我”。
  • 信息可怕之处:戈培尔对着人群大喊“你们想要全面战争吗?”众人高呼“是的”;“你们真的想要一场惨烈到连想象都做不到的战争吗?”“是的”;“你们想每天工作13小时、14个小时甚至更久吗?”“没错”。
  • 从戈培尔的面部表情可明显看出,他所说的牺牲实际上意味着过度的牺牲
  • 齐泽克因此将AI机器视为“母性超我”:以一种命令式口吻告诉我们要去享受各种事物,而我们以特朗普式特有的方式服从——上网浏览时永远感觉不够看,总想看更多,继续进入下一个网站,不断提出更多问题。

社会层面的结论

自由意志法西斯主义与社会变革的需要

  • 齐泽克警告:这些事情已经不再是梦想,而是当前必须关注的关键问题
  • 他谈到“自由意志法西斯主义”:控制矩阵的人享有彻底自由(在埃隆·马斯克和彼得·蒂尔身上可见)。
  • 这些控制者已经开始计划把法西斯主义的制造基地转移到其他地方:数字机器把程序送到外太空,先是卫星,然后是月球,完全脱离地球束缚。
  • 这就是“母性超我”的社会现实。
  • 结论:要摆脱这种困境,仅保持心理距离远远不够,需要推动社会变革。

神学维度的最终思考:撒旦与圣灵

  • 齐泽克以神学论述作结(他一直在研究原始圣经中撒旦与圣灵的定义):
  • 古希伯来语中“撒旦”(Satan) 的意思是拥护者或起诉人——会起诉你、攻击你、耍手段把你的情况描绘得尽可能糟糕的人。
  • “努玛”(Ruach/Newma?原文“new玛”) 还有其他含义,指代圣灵;日常用法中指倡导者或支持者——不是法律意义上的概念,而是通过提供正确建议来帮助你对抗撒旦的人。
  • 为什么可怕:像彼得·蒂尔这样的人对基督教充满痴迷。蒂尔攻击基督教信仰者,称生态威胁、人工智能、战争危险是“今天的反基督”。
  • 齐泽克的判断:“我觉得很明显,他就是反基督者。他想要做的就是把圣灵妖魔化。”
  • 关键结论:把撒旦与圣灵两个维度区分开。如今“撒旦”就是人工智能,但至少要把AI中类似撒旦的成分与类似圣灵的元素区分开来。
  • 齐泽克自称“老共产主义基督徒”:对他而言,圣灵相当于激进的原初理念——追求平等和谐的社会理想
  • 当下困境:作为个体我们相互紧密相连,但社会正在分崩离析;人工智能是最强大的社会纽带,但恰恰在加剧社会结构的瓦解——这与圣灵的新内涵相冲突。这不仅是神学问题,而是当下最重要的政治任务

总结性要点

  • 对黑格尔的正解:主体通过异化产生,超越异化不是重新占有异化的产物,而是辨认他者内部的裂痕与缝隙。历史具有彻底偶然性,每一种必然性都是事后确立的。
  • AI的定位:AI是“没有认知主体的知识”,是“有超我但没有无意识的狗”。它从大学话语立场出发,永远只产生已知信息,不被欲望塑造。
  • 人类与AI的关系:我们与AI的互动是歇斯底里式的话语——把AI当作隐藏主人但清楚它实质没有主体性。AI具有强大的幻象生成能力,即使“知道是假的”,仍能产生真实情感与宗教体验。
  • AI所欠缺的:不是主观性深度,而是“当下”与他者的互动关系;缺乏让他脱离自身的外在边界点。主观性在他者维度上以主体为前提产生,只有假定对方是主体,我们才成为主体。
  • 当代意识形态:意识形态不再将个体纳入崇高事业,而是直接定位我们为个体——“做自己、享受小乐趣”就是最纯粹的意识形态。
  • 无AI的乌托邦是资本主义内在幻想:马克思早已阐释资本试图将劳动能力与劳动者割裂的欲望——杀掉下金蛋的鹅却还想要金蛋;现实情况是AI已学会自动“装笨”以免人类感到威胁。
  • 超我的本质:拉康式超我不是让人放弃享乐的道德力量,而是命令过度享乐。AI作为“母性超我”以命令式口吻让我们不断消费更多内容。
  • 警惕自由意志法西斯主义:控制AI的人(马斯克、蒂尔)享有彻底自由,试图将监控与控制系统推向外部空间。摆脱困境需要社会变革,而非仅保持心理距离。
  • 撒旦与圣灵的区分:AI中类似“撒旦”的成分(控制、监视、欺骗)应与类似“圣灵”的成分(平等和谐的社会理想)区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