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体验，还是
被体验穿透？

关于“体验主义”与主体生成的反思

短视频里量产化的“替我自由”旅行叙事，正在把世界降格成一张可消费的菜单。但真正的体验，不会让你更“丰富”——它会刺穿你。

溯源：贵族的“大旅行”与歌德

17至19世纪，英国贵族子弟带着仆人、导师，沿固定路线穿越法国与意大利，学习古典废墟与文艺复兴杰作——这是制度化的“大旅行”。

歌德带着“完整的教养化心灵”前往意大利，把古罗马广场、那不勒斯海湾编入自己的精神世界。归来后，他仿佛带着更丰富的自我回到魏玛。

这听上去符合“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理想。但意大利在这里只是被当作滋养自我的体验对象——世界是一张菜单，我是点菜的人。

“我想去冰岛看极光”“我想体验一次荒野徒步”——这些说法本身没问题。

问题在于背后的想象图示：仿佛有一个已经完整的自我，站在世界面前挑选体验。体验越多，我越丰富。

但体验主义还不够重视体验——它把体验降格为消费、收藏、展示的东西，避开了体验真正危险的一面。

1974年，意大利那不勒斯。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将自己变为完全被动的对象，桌上摆着72件物品——从玫瑰到上膛的手枪。

她允许观众对她做任何事。起初观众只是旁观，随后剪衣服、刺伤皮肤，最后有人举起手枪对准她的头。

当枪口抵在头顶，“自我”的所有幻想瞬间崩塌。观众不再是体验者，而成了事件的一部分——暴力、羞耻与责任在此暴露。

这正是费希特意义上的“原初冲动”——被动的身体没有规定观众必须做什么，却迫使观众直面自己的欲望与责任。

真正的他者会拒绝你、误解你、反驳你，甚至保持沉默——他不会帮你更顺利地讲述自己。

但主体恰恰在这样的失败中生成：正因为我无法用原来的方式理解自己，这种失败内化成了我的一部分。

牛顿力学无法解释光速不变的“丑闻”，相对论却将这种失败视为宇宙的基本原理。

同样，我的身上也有无法被现有自我叙事消化的东西：我的自由可能包含我的逃避，我的深刻可能只是行动无能的伪装，我的真诚可能是变相的索取。

“我想要在这里并不重要——你需要丢掉这个意义上的自我。”

“我觉得我需要更多自由”听起来真诚，但可能只是某种自我形象的包装：我是自由的、独立的、反权威的。

喜欢自我反思的人容易陷入危险——每一次自我反思，只为了不断确认“我很深刻、很清醒、很独特”。每一次经历痛苦，都被提前包装为“我的成长叙事”。

“奥德赛时期”叙事描绘了青少年期到成年期之间的漫长漂泊与探索——听来浪漫，实则充满致幻效果。

在拉康眼中，任何象征秩序要维持和谐，都会有一个空洞的“主人能指”。它不靠真实性生效，而靠结构功能和欲望功能生效。

美国梦：“只要你为梦想努力，就能成功。”

奥德赛叙事：“只要你在迷茫中继续探索，就会找到真正的成熟。”

都是循环论证——你问“为什么还没成功”，答案永远是“你还不够努力”“你探索得还不够多”。

这种叙事预设了“有一个真正的奥德修斯在等待回归”——旅行不是主体的生成，而是对自我的重新确认。

两个骑摩托车的青年贩毒赚钱后，从洛杉矶一路骑向新奥尔良，想要通过公路旅行寻找自由。

道路看起来开放，摩托看起来自主，旅行看起来自由。但抵达新奥尔良后，内心只剩下无尽的空虚。

两人再次上路时，被一个路过的卡车司机毫无缘由地开枪射杀。

自由公路并不真正开放——主体可以移动，却不能逃出社会敌意、暴力与文化排斥。

有限性和无限性不是两个东西，而是主体的统一结构：

我无法完全成为我自己——这是我‎的有限性；我总是被迫超出现在的自己，继续行动、设定、理解、追求——这是‎我的无限性。

如果总能把自己讲圆，你会产生一种虚假的无限性——无限解释自己、不断生成更精致的自我叙事，其实是在逃避。

限制本身参与了自我的生成。没有障碍，就没有主体。

❝

“体验并不是一个安全的消费行为，它会刺穿主体。”

“没有障碍，就没有主体。”

“我无法完全成为我自己，这是我的有限性；我总是被迫超出现在的自己，这是我的无限性。”

由 CuteNote.app 颜值笔记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