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剂学选讲:解表剂中的辛凉解表法与扶正解表法(麻杏石甘汤至败毒散类方详解)
本方剂学讲义围绕辛凉解表法与扶正解表法的代表方展开,核心在于阐述方剂的病机、配伍结构、使用依据及其在临床中的动态加减规律,强调方剂演变背后的“法”与“证”之变。
一、麻杏石甘汤(辛凉解表重剂)
1. 与麻黄汤的比较:非简单的随证加减
麻杏石甘汤是上节课讨论的辛凉解表法中的第三个方,在善解表邪、治疗表证未解及邪热壅肺方面,以邪热壅肺为主。
与麻黄汤相比,麻杏石甘汤仅一味药之差(麻黄汤去桂枝加石膏),但不能将其视为麻黄汤的随证加减方,理由为:
- 主证变化了:麻黄汤以典型的外感风寒表实证为使用基本依据;麻杏石甘汤则以发热、咳喘为主,即使没有表证也可使用。
- 侧重点变化了:麻黄汤的系列方剂(大青龙汤、三拗汤、华盖散等)均以基础的外感风寒表实证为根据;麻杏石甘汤并非以外感风寒表实为使用依据。
- 君臣药变化了:麻黄汤系以麻黄为君;麻杏石甘汤中麻黄与石膏联合为君,麻黄石膏用量比为 1∶2(石膏量为麻黄的两倍)。
- 药物功效发挥方向不同:麻黄汤中麻黄以发散风寒为主要功效方向;麻杏石甘汤中麻黄在石膏制约下以宣肺为主,而非发散为主。全方突出功效为清肺胃之热,尤其清肺热。
2. 临床运用的基本依据与历代争议
目前麻杏石甘汤的使用基本依据为:发热、咳喘、苔薄黄、脉数。
- “苔薄黄”反映以咳喘为主,痰的因素不是使用本方的基本根据。若痰多黄稠难咳,本方的清化痰热作用非常小,需配其他药或另择新方。
关于有汗与无汗的争议:
- 张仲景《伤寒论》称其主治为“汗出而喘,无大热者”。
- 柯琴(柯韵伯)认为系传抄之误,应为“无汗而喘,无大热者”。
- 实际上,无汗阶段为表证较明显阶段;随着邪入里化热,内热迫津外泄可有汗出。有汗无汗在临床中均可使用,需根据肺热程度调整麻黄与石膏的用量比例。
现代使用取向: 经一千八百年运用,现代使用多以发热、咳喘为主要依据,而非以有无表证为依据。方剂学既要反映元方当时治疗情况,也要反映后世至现代普遍运用的情况。
本方不适用的情况:
- 风寒比较突出、热象不明显者不宜使用(石膏量大)。
- 痰热明显或痰热多者也不宜使用。
3. 随症加减思路
麻杏石甘汤应看作一种基础方、基础法,体现“一宣、一清、一降”的基本治法。四味药中包含很多基础组合,临床常需加味:
- 肺热重、以发热为主要表现、咳喘重、舌红苔黄、脉数:加桑白皮、黄芩、栀子等,直接清肺脏之热。石膏侧重于清经热、解肌热。
- 外寒明显:可增大麻黄用量、减少石膏用量,但全方仍以辛凉为主,麻黄量不可超过石膏,否则应另换方剂。
- 咳喘兼痰多、痰阻气急:加葶苈子(泻肺)、枇杷叶(降肺气,兼有一定润肺作用)。
- 痰稠阻气致胸闷:配宽胸理气兼清化痰热之品。
4. 相关类方比较:麻黄杏仁石膏甘草配伍的比例意义
通过大青龙汤、麻杏石甘汤、越婢汤三方中麻黄与石膏配比的变化,可体会麻黄主要作用方向的转变:
| 方剂 | 麻黄∶石膏 | 配伍意义 | 主治方向 |
|---|---|---|---|
| 大青龙汤 | 麻黄为石膏两倍 | 麻黄主要作用方向仍为发散风寒 | 风寒表实证 |
| 麻杏石甘汤 | 1∶2 | 宣肺平喘,全方以清热为主 | 肺热咳喘证 |
| 越婢汤 | 六两∶八两(3∶4) | 麻黄宣肺力大,畅通水道,兼疏散外风 | 风水证 |
越婢汤与麻杏石甘汤的病机都涉及肺气失于宣降,区别在于:
- 越婢汤:肺气失宣、水道不通、水溢体表之风水证(风水挟热,全证偏热)。
- 麻杏石甘汤:肺失肃降、上逆之肺热咳喘证。
二、柴葛解肌汤
1. 方剂地位与学习意义
柴葛解肌汤曾两次教材定为三类方,后人认为其至少应为二类方。作者为陶华(陶节庵)。本方的重要意义在于体现了经方派与时方派的汇通尝试:以经方理论(六经辨证)为框架,用药则采用了许多时方习惯用药配伍。陶华本人在《伤寒六书》中常用这种会通方式,虽在一定历史阶段被批评理论“不好讲”,但其创造了许多行之有效的方剂,教材中收录不少。
2. “阳明表证”的理论问题
本方的病机原文写为“阳明表证”,这句话在理论上引起许多讨论:
- 在伤寒六经辨证中,表证是太阳病的概念,阳明病为何有“表证”?后人很少沿用此提法。
- 原文指该病为三阳合病或从太阳传入阳明的阶段,阳明在其中占重要地位。
- 由于此期热势尚未到白虎汤证的阳明经热之重,故称“阳明表证”以区别于阳明经证。
这一病机描述反映了太阳表邪入里化热的动态过程。
3. 证候分析:风寒入里化热的动态过程
主证为“外感风寒,郁而化热”。症候描述包含下列层次:
- 太阳阶段:恶寒渐轻、发热渐盛、无汗、头痛。
- 少阳、阳明初现:邪热渐入里,见目疼、鼻干、心烦、不眠、眼眶痛、咽干、耳聋等。目疼、鼻干、不眠、眼眶痛反映阳明经热初起;咽干、耳聋等为少阳证常见表现。此即三阳合病,或太阳初犯阳明阶段。
临床上宜把握其为外感风寒初起后化热迅速、热象逐渐明显的过程,尤其适用于流行性感冒一类化热较快者,为临床常用基础方。
4. 方义与配伍特点
全方结构为辛凉解肌,兼清里热,既有透邪解肌,也设清里之品,表里兼顾但以向外透散为主。全方清凉为主,纯清里热之药相对次要;若里热重时,石膏、黄芩用量可增加。
药物分组与作用:
- 柴葛相配:柴胡、葛根均有向外透邪之力。柴胡善透半表半里之邪,葛根善清阳明较浅之热、解肌透热,且有生津、舒筋作用。
- 白芷、羌活:白芷归阳明,擅长治阳明前额、眼眶疼痛,散表止痛;羌活善发表太阳之邪。外寒明显则二药用量增加。
- 黄芩、石膏:黄芩清半里(少阳、胆)之热;石膏清阳明经热、解肌透热。若阳明经热旺盛则重用石膏。
- 桔梗、甘草:宣肺利咽。
- 白芍、大枣:益阴养血,防入里化热伤耗阴血。
- 生姜:协诸药散邪,与大枣相配调和脾胃气血。
- 甘草:调和诸药,与桔梗相配清热利咽,与姜枣相配安中和胃。
需要说明的剂量问题:陶华原文方无石膏,石膏是在《伤寒六书》“杀车槌法”篇中“加石膏一钱”,后世一般将石膏纳入正式组成。柴葛解肌汤的药物组成以“杀车槌法”为框架,其篇章名亦属陶华自创的提法。
5. 配伍特点总结
- 温清并用,侧重辛凉清热:全方寒热并用(羌活、白芷偏温;石膏、黄芩、葛根偏凉),总体侧重辛凉清热。
- 表里同治,侧重疏泄透散:侧重将病邪从表透出,以透邪解肌为主;若里热传变快,可增黄芩、石膏用量以增强清里热之力。
6. 辨证要点与使用注意事项
辨证要点:发热重、恶寒轻、头痛、眼眶痛、鼻干、脉浮微洪。这是寒邪入里化热的动态过程,不一定机械地要求所有原书所述症状都出现(如咽干、耳聋等),这些症状多为提示邪已涉及相应经络之代表性症状。
使用注意:
- 初起入里不明显、表证仍占绝对主导者,应按风寒兼有郁热用辛温解表,不宜用本方。
- 阳明里热已甚、形成腑实者不宜使用。
- 须根据三阳病情的侧重,灵活调整相应药味用量(表寒明显者,可加麻黄或苏叶;里热重者加重石膏或加银花连翘等;阳明经热重则加重石膏用量)。
三、升麻葛根汤(三类方)
升麻葛根汤以透疹解肌为主。本方为治疗麻疹初起未透之常用基础方,为本科教学三类方,主要供理解其药味配合:
- 升麻与葛根相配,为透疹解肌之良药,具升散透疹之功。
- 配伍芍药,因麻疹为肺胃蕴热,内热易伤阴;若麻毒内陷、疹出不透、郁而化热,易伤阴致邪毒内陷,故用芍药益阴养血和营,兼防伤阴。
- 病机:麻疹因肺胃蕴热,复感外邪诱发。故以治疹为主,早顾阴血。
四、扶正解表法总论
扶正解表是治疗外感病的一类重要方法。分类的依据是气血阴阳体质不足的种类不同,分为四类:
- 益气解表(气虚外感)
- 助阳解表(阳虚外感)
- 滋阴解表(阴虚外感)
- 养血解表(血虚外感)
教材收正方四个(益气解表两个、助阳解表两个、滋阴解表一个),另含养血解表方一个(复方)。根据大纲和临床常用频率,主要讲三个方:败毒散(一类方)、参苏饮(原可作副方或二类方,因常用度高现定为一类方)、麻黄附子细辛汤(原为二类方,是重要的基础方,理论性和实践性均强)。再造散以麻黄附子细辛汤为原型设计而成。
五、败毒散(一类方,益气解表)
1. 出处与主治
出处一般统一为《太平惠民和剂局方》。近年根据《方剂大辞典》等考证有所辨正,但教材一般沿用。本方主治为气虚外感风寒湿邪。
2. 证候分析的焦点:“气虚”体现在哪里?
历来学习本方时常有疑问:主治中除脉浮按之无力外,似乎看不出明显气虚表现。实际上:
- 主证的主体部分是外感风寒湿邪:恶寒发热、头项强痛、肢体酸痛、无汗——类似九味羌活汤的外感风寒湿表证,属典型外感风寒挟湿之表证。
- 气虚的体现主要在体质因素上,而非明显的症候表现。本方多用于小儿(元气未充,脏腑娇嫩)、老人(气虚功能衰退)、病后或产后之人。
- 此类患者因正气不足、驱邪无力,发散药需兼顾固护正气。
- 可有咳嗽有痰、胸膈痞满,系外感引动内湿、肺气不宣所致,属非主症;但反映脾虚运湿不力的一面。
3. 病机与方解
病机以外感风寒湿邪表证为主,兼有正气不足之体质因素和一定程度的脾不运湿。全方以散寒祛湿、发散风寒湿为主,配合益气之法,称益气解表,侧重在发散风寒湿。
君臣药物特点与创造性:
- 羌活、独活同用(羌独活同用):祛除一身风寒湿邪,增强止痛之力,属临床用方之进步。唐朝以前羌活与独活不分,唐以后区分使用。
- 柴胡、川芎配伍:与九味羌活汤不同。此处用柴胡,因正气不足、邪易入里,柴胡能透半表半里之邪外出;川芎既增强止痛之力,又与活血药结合,体现了“治风先治血”的思路,为后世祛风止痛方中常用组合。
- 柴胡、川芎的配伍对后世影响深远:该方后来被用于“逆流挽舟”法治疗痢疾初起兼表证者,二药在此具有较大意义。
佐药中的三组结构:
- 桔梗、枳壳(一升一降):桔梗开宣、枳壳降气,畅通胸部至脘腹的气机。不论津液凝聚成痰或血液瘀滞,均可用此结构疏畅气机。
- 前胡、茯苓:前胡性平散,降气化痰止咳;茯苓健脾渗湿,杜生痰之源。考虑咳嗽有痰、脾虚生湿,且有一定气虚之体。
- 人参:用少量人参(余嘉言强调“人参三五分”,用量小),目的在于助正气鼓邪外出,而非补益元气。其作用(教材归纳):
- 助正鼓邪外出。
- 防止外邪再度入侵(防御外邪)。
- 此类正虚体质者易重感,人参可益气固表以防复感。
- 亦有医家认为人参能益阴助汗源,使发散药汗出有源,讨论颇多。
需与前人“补法可用于助正祛邪”之说并参,与外邪束表不用补法并不矛盾。参苏饮与败毒散在药物上有很多共同之处,这些配伍结构自宋代以后已成为公认的基本组合。
六、参苏饮(益气解表,一类方)
参苏饮为临床常用之益气解表方,过去曾作副方或二类方,因常用度高现列为一类方。其与败毒散均以气虚外感为基本病机,反映脾肺气虚。因脾气虚则运化乏力,水谷不化,水反为湿、谷反为滞,故痰多而病理产物明显,为区别败毒散之要点。两方共用很多当时形成并流传后世的基本配伍组合。
七、麻黄附子细辛汤(助阳解表,基础方)
麻黄附子细辛汤是重要的基础方,理论性强、实践性亦强,作为正方代表一种治法(助阳解表)。过去曾作副方。再造散即以其为原型设计,学习麻黄附子细辛汤是学习再造散的基础。按教材比例最终将本方定为二类方,但仍属扶正解表中的重点内容。
附:时代用药风气与方剂演变
从败毒散与参苏饮可见,宋代(尤其自《太平惠民和剂局方》之后)的用药配伍已基本成熟并形成共识,许多后世公认的配伍组合(如川芎柴胡配解表止痛、桔梗枳壳升降气机、前胡茯苓化痰健脾等)均形成于此时期。这些方剂虽在经方理论框架内阐述,实际用方已大量选用时方药物组合,体现方剂学随时代发展的必然规律。